筆錄者:不明
陳述者:不明
是的,這一切在我眼前發生過了,一切也與報紙上寫的也相差無幾,先生,你本來不該有採訪我的必要。
你說我是當事人,了解得比較深而多嗎?先生,我想我有必要澄清我的立場,我並非當事,也不了解的比別人深多少,只是恰好看到這一切的發生,很遺憾我並不曾試圖阻止過,因為我總覺得那個孩子……是,你不需要驚訝,他在我眼中的確只是個可憐的孩子,只是這樣而已。
你還是想聽我的說辭嗎?可以,先生,如你所願,但就像我所說的,我了解的並不比別人多,這不會是篇聳人的報導,這我已經事先說過了。另外,也請你不要在我說話時打岔,這故事很長,而我還需要回家與家人共進晚餐,是,我覺得共進晚餐是我唯一能陪家人的美好時光,你難道不這麼認同嗎。
你已經決定要聽的話,先生,那我們就不要再浪費無益的時間,進入正題吧。
我要敘述的這個人,並不是個非常特別的人,不,請不要試圖糾正我,至少在我的認知上是這樣沒錯,特別跟普通,原本也只是認知上的問題不是嗎?看,我又開始扯遠了。
好,那我開始從這個人的樣子說起吧,我們不都是應該先有這樣的第一印象嗎?而這個孩子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非常乾淨,他長得很漂亮,身材修長,皮膚卻有點蒼白,但還是很討人喜歡,他講話很少,語氣平穩得超齡,也不是說沒看過這樣成熟的孩子,只是他給了我相當良好的第一印象。
第一天看到他的時候,他穿了一身淡藍的襯衫和牛仔褲,簡直就是個平凡而年輕的十七歲孩子,不過他的臉色很糟,他在害怕,害怕我將告訴他的事情。但他還是很平靜地對我說話,不像其他人面對這種事情的不勇敢。我看過太多人,在這種時候變得充滿激情、或是冷漠,但他沒有,他只是覺得有點突兀罷了。
「我知道它會殺了我。」他微笑地告訴我,把他手背上那顆小小的黑痔展露在我眼前,他問我:「如果有人告訴你,這顆小小的黑痔將奪取他的性命,你會告訴他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他簡直不像真的在難過,而是把事實當成一件無所謂的事情,就像螞蟻可以搬比自己重五十倍的東西一樣。然後我告訴他:「能活的時候,就要一直大力的活下去,畢竟沒有什麼人是不死的。」我想我說的話是很多醫生都該這麼說的,也很正常,也就放心的看他微笑說了一聲謝謝就離開了。
是,這是我跟他見面的第一次情景,平凡,而又簡單,但從那時候起,那個孩子就常讓我惦記起來,他沒說過他將要去做什麼,也沒問我該去做些什麼,他看來只是想回去好好的睡他一覺,醒來什麼事情都會忘記了一樣。
再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月,好像不會太久的時間,這可能就是我們說的有緣吧,我看到他坐在咖啡店靠窗戶的位置上,對著人群發愣,我向他招手,問他是不是還記得我。
「啊,醫生,是,我記得的。」他微笑的回答我,他笑得還是很有魅力,一點不像個病人,他臉色甚至比之前更好了。
「還過得可以嗎?」我問他,他以非常有禮貌的修辭回應了我,但無法分辨那到底是好或不好,所以我現在忘了,請原諒我,但可以看出他這些日子以來生活似乎並沒有太大的變化,我暗暗鬆了口氣,然後點了杯咖啡,坐在他的旁邊,一陣微妙的沉默在我們中間瀰漫起來,但他看來仍那麼怡然。
「醫生,」他忽然說:「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啊?」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但他的問句裡似乎沒夾帶太多感情,像在問我人身上有幾根骨頭一樣自然,可是這不是個容易回答得不傷感情的問題,所以我保持沉默。
他從我的緘默裡得到了回答,然後他嗤得一聲笑了出來,我問他笑什麼。
「今天我十七歲生日。」他說,然後朝著我舉起手上的咖啡:「醫生,我滿十七歲了,今天。一起舉杯好嗎。」
我跟他舉杯,祝福他快樂,他笑得相當歡暢,這樣的歡樂大概持續了半個小時多,仔細的時間我真的想不起來了,直到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話:「醫生,我這杯咖啡裡加了三包磨碎的安非他命。」
過了大約三分鐘後,我才回過神來,「為什麼這麼做?」我問。我開始感到恐慌,原因是出自他過於完美的第一印象。
他微笑的聳聳肩,不特別的解釋。我突然覺得一刻也坐不住了,我跟他說我要回家,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意味深長的看著我,他的眼神像在透露著一些東西,但我沒打算去釐清它。直到我全部打理好正要起身離開的時候,他拉著我的衣角跟我說:
「醫生,今天我滿十七歲了。」
我摸摸他的頭,再說了一聲祝他幸福,然後我走了,過了一個街後我回頭看,他還坐在那裡,焦點模糊的看著窗外的人群,他專注而又紊亂的視線讓我打了個寒戰。那時候,竟然莫名其妙的下起雨來了。
是的,那個晚上就是一切錯誤的起點了,先生,我很遺憾,那天我沒有做任何努力讓他回心轉意,但我想任何努力也應該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先生,那個孩子已經回不到他自己了,我不是主治心理科,但我仍然分辨得出人還存在有幾分人性,這樣的一個孩子,不是隨便一個人就可以打開他的心門的。
讓我們回到我們的故事吧。在那樣一個可怕夜晚之後,雖然我正處於極無知的狀況下,對於那些正在發生的悲劇無從知悉,但那個晚上我失眠了,完全無法入睡,為那孩子擔心,為事業煩心,是,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的醫院那時候的生意相當不好,幾次都快要閉院,但我還有兩個孩子要照顧,這幾年醫生的工作也不是挺好找的,台大醫學系的學生一屆一屆的出來,我這個吊車尾進沒名大學的,要找好工作是挺不容易的。唉,我又扯遠了。
剛剛我們說到哪裡了?噢,嗯,謝謝你,先生,對,那個可怕的夜晚,當我隔天清晨打開電視,預備接受一些可有可無而無趣的晨間新聞時,那行跑馬燈就顯得格外醒目而刺眼,它寫著:「深夜少年遊蕩殺人,已五十人遇害,兇手尚未逮捕。」
我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刻我就知道是他了,我沒有太多的理由,純粹是一種徹夜不眠後的偏頭痛造成的直覺,我看著電視,那行跑馬燈一下子就閃過去了,好像不到一分鐘,但那份極沉重的悲傷侵入了我的腦子,我反而沒有太多驚訝,好像預知了事情早該這麼演下去一樣。
最可怕的是,我有種很濃厚的感覺,那個孩子還會繼續下去。是,先生,他證明了我的猜測,他繼續下去,而且更為強烈、更為駭人。
請原諒我,先生,我想先喝口茶,我的喉嚨已經開始疼痛了。說到茶,茶可真是我們中國人的驕傲,你說不是嗎?
我們剛才的對話好像是停在那件事件過後是嗎?其實我之後又看到他了,但這次我並沒有上前對他打招呼,反倒是他相當愉快的向我問好,他的表情神清氣爽,完全沒有任何不安或憂鬱。
「你看起來過得挺好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說了這麼一句。
「還好。」他搖搖頭,扮個鬼臉。
「都做了些什麼事情呢?」我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問了出來,但不真的很想聽到他的回答。
他下意識的顫慄了一下,他了解我問話的背後代表著我知道了什麼,但他絕無從得知我是怎麼知道,且知道了什麼。
沉默最後,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很多,醫生,全部都很有意義。」
我看著他,我知道我的眼神已經透露出太多感情了,很無奈又很傷心的,因為他不停的抖動,他並不想面對別人的同情。
「醫生,今天天氣很好。」
他走掉了,就這麼丟下一句話,然後我就再也沒看過他了,不過,每天我還是接收到他的訊息,別誤會了,先生,我是指報紙,每天的頭條上都是他的影子,每天,有人說他是地獄裡的撒旦,有人說他是上帝派來的死神,對,他的智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從那次不理智的持刀殺人,到最後的小規模核彈,他已經完全脫出十七歲的範圍,蛻變成我再也不認識的那個孩子了。
最後他們逮捕到了他,是嗎?我很驚訝,我承認,他是一個極聰明的孩子,我本來不期待我們虛弱的警界出現驚人的表現,但是到最後我才明白了,那孩子本來就打算好了。
我剛剛是不是說了我再也沒看過他了?請容我更正,我還有再見到他一次,最後一次,那時候他跪坐在刑場的中間,微笑的看著我,我渾身通過了一陣冰冷的寒意,他的笑容仍然很美,像就此凝滯的陽光,然後我看到他手上的小黑點,也看到子彈正要穿透他的身子,但在還沒碰到他之前,他已經倒了下來,死亡時間只比我預估的少了半天。
果然說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啊,先生,請容我告退了,我得回去和家人共進晚餐,雖然他們都已經不在了,那顆要命的炸彈,雖然那孩子有意無意的殺了他們,先生,我還是得回去,因為我認為這是促進家庭交流的最好方法。
你問我對這件事情的觀感嗎?先生,這你就考倒我了,我全然是處在事外的,一定要知道嗎?好吧,先生,如你所願,我那些幼稚的想法真的要刊登在報紙上嗎?我不是故意不說,先生,對我來說,我早就知道,那顆小小的痔會奪取那孩子的性命,是,它奪得相當徹底。
你一定要我說出心裡的話嗎,好吧,我要說,能活的時候,就要一直大力的活下去,先生,我想說的話永遠是不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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