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饞鬼總是陪伴著我,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在襁褓時因為肚子餓而哇哇大哭的時候開始,也或許是從幼稚園在初次的團體生活中爭奪點心時的奶茶開始。現在回頭想想,自我有意識,它便對我現出了他的任性和貪嘴。我真正開始覺察到這小鬼的存在,是在離家讀高中的第一個夜晚。剛搬進新的房間,我煩躁的理著瑣碎的行李,這頭一次獨立生活令我難以消化。這只小饞鬼大搖大擺的現身,打破了我自以為是的沉靜,它努努嘴,示意我和它一起清空那包老媽硬塞給我的巨無霸餅乾。酒足飯飽後,它大爺打了個飽嗝,滿意的枕著我柔軟的肚腹酣然入夢。這便是饞鬼第一次的「鬼性大發」,卻不是最後一次。
在之後的幾年裡,我跟他建立了一種同謀的關係,因為軟弱也因為難以割捨,我對這小饞鬼盡是疼寵護短,不忍苛責。畢竟,在無數個低落的片刻,只有我的小饞鬼緊依著我,用溫暖的卡路里為我取暖激勵。也並非沒有過爭執,對一個在意外表荳蔻年華的少女,貪嘴和節制該有一道鴻溝相隔,我氣憤饞鬼輕易的架起橋樑,使我在兩界擺蕩懊悔。為了少一口多一口之間可能有的體重差距,我和它互相嘶咬搏鬥,幾乎連心神都碎裂,但最後還是習慣共輟一杯熱可可以示和解。在咀嚼中滋生相依相偎的情愫,在一次次爭吵後又臣服的過程中見證彼此互為必要。那小鬼陪我打發無盡又沉悶的夜晚時光,一塊起士蛋糕一杯奶茶一碗泡麵都是我付得起的代價,就先別管體重計因為不堪負荷所發出的咬牙呻吟。
愛屋及烏,而我的家人也早就習慣寵溺和縱容這隻小饞鬼。假日返家,當我們埋首進攻老媽的拿手燉肉,嘴裡猶嚼著一塊筷子已懸在半空盤算著下一塊時;當我們被發現號稱到廚房倒杯水卻躡手躡腳的朝冰箱探頭探腦時;當一家人到了那久違的市場麵攤,我們因為太過猶豫而貪心的將餛飩湯乾麵肉羹都點上一份時,家人的眼底總是會泛上一層微微的笑意,寵溺的寒喧一句:「啊!饞鬼。」就像小王子馴養了狐狸,饞鬼也漸漸的被這份關愛和熟悉給馴養,拿著我的桌曆像是在當兵似的細數返鄉的日子。在睡覺時,若是偶然在夢鄉巧遇那些美味的鄉愁,就不禁對枕頭留下貪吃的口水。
為了一掃對外地食物的挑嘴,饞鬼和我前往氣溫十度以下的淡水,尋覓理想中的小吃美食,一邊被沉重得寒風壓得彎下了腰,艱難得抬頭,想要辨識出那小鬼從地圖中指定的店家「喏!這家!」、「嘿!還有那家!」假日的店家人聲鼎沸,我和饞鬼拘束的坐在和人併桌的四人桌一角,同桌的小妹妹不理會媽媽了柔聲勸食,好奇的盯著我和我的饞鬼咿咿呀呀,彷彿對這組合發出疑問我試圖想要跟他微笑解釋只帶著饞鬼出遊的原因,卻不知為何驀地梗住了喉頭。在火熱的情侶群中、在溫暖的家族出遊氛圍中,我和饞鬼是一小塊陰影是一縷畏縮的幽魂,以幾乎是匍匐的低姿態,前進一家又一家目的。我們等待、進食而後付錢逃離店內過度高亢的氣氛,投入調性相同的戶外冷風中,卻又懷著希驥和期待前往行程中的下一家。一碗又一碗的熱食和甜湯串起了一天的時間,直到味蕾麻痺、精神耗盡可憐的腸胃再也不需要食物的填塞,回家好嗎?我小心翼翼地哄著因為疲憊而心情不佳的饞鬼,它貪婪的望著仍在我們眼前行走喧鬧著的人群,嘴角一撇,抽泣了起來。我擁住它,不知道如何跟它解釋,不屬於自己的熱鬧與歡愉突顯的只是寂寞。我們都熱愛人群一如深夜的蛾子愛戀燈火,於是避不掉在暗夜裡獨自舔傷的宿命。
於是我明瞭了,我的小饞鬼原來近似一株地域性的植物,唯有在東北季風肆虐的風城,才能長得最豐碩強壯。與其竊取人群的熱度,不如珍惜這最初也是最結實的血緣羈絆。唉!莫非饞鬼早已被老媽用一盤盤的美肴佳饌收買,是因為太害怕我這羽翼初豐的女兒一去不復返所以早早佈下的小小眼線。當我玩得樂不思蜀,行程滿檔而忘了回家的時候,在我耳邊叨念久違的圍桌晚餐,還有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米蟲日子;當我因為減肥或省錢想要省略一餐的時候,饞鬼細聲細氣的模仿起一個熟悉的溫柔女聲,「要按時吃飯喔」當我發現老媽用昂貴的包裹寄來大箱柳丁,是饞鬼的歡呼聲讓我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譏笑變成感激。試圖透過饞鬼的角度,觀看過去那些被我視為負擔的關心,終於回歸為令人感動的周全掛念。這隻小鬼蠶食鯨吞的何止是食物,更多的是我曾有的叛逆和倨傲。「有沒有按時吃飯阿?」「晚餐吃什麼?」「不要省餐費要吃飽一點!」我學會和饞鬼微笑傾聽這些牽掛,然後知道家人對我無條件的愛憐與縱容一如我對饞鬼的寵溺。而後終於不再自以為孤獨,那些絲絲縷縷的叨叨念念早已為我織就一張保護網,一路相隨。
我想我和我的小饞鬼將不會分離,帶著這無形的懸念、貫徹著始終如一的步調,大啖接下來的人生。或許還是會在縱容自己和忌口減肥之間無限迴圈的徘徊,但這些在和饞鬼打打鬧鬧時常拌嘴的時光裡,往往淬煉出最真實的自我,希望這五味雜陳的滋味一絲一毫也不要錯過,就像我和饞鬼所相信的,狠狠嚥下過,才是切切實實的擁有。
評審評語
有創意,具有幽默感。文字的結構、詞語很優美,文字節奏感也很好。文章中作者敘述與饞鬼之間的關係,又是合作又是鬥爭,相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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