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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醫學大學‧楓林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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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
徵稿
2008/10/01 ~ 2009/03/31

公佈結果
2009/04/30以前
類別
小說:一萬字以內
散文:五千字以內
新詩:五百字以內,
   行數四十行以內

首獎:八千元(一名)
優等:五千元(一名)
佳作:一千元(擇優)
連絡人
保二 鄭沛珊
ilqog0@yahoo.com.tw

保二 朱靜柔
skiwa992002@yahoo.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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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05(Sat) 16:58:47
【小說組:佳作】離航  /黃威

1‧

  「你是個好學生嗎?」阿潘這樣問我。

  我愣了一下,說:

  「這很重要嗎?」

  「當然咧,」阿潘轉頭面向灑滿陽光的操場,「因為,我不是好學生。」

  「那我應該也不是好學生吧。」我也看向操場。

  阿潘從女兒牆上跳下來,向我伸手:

  「唉……你不懂。畢竟……我們是不一樣的。」

 

2‧

  我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子,透過窗子我就能遠眺高樓。我收攏雙腳,雙手抱胸,沉思。

  窗外下著大雨,宛如東北季風帶來的不是寒流而是颱風一樣。打在透明窗上來來回回交織成不同大小的蜘蛛網,時現時隱。風吹動樓下的槭樹,捲起好幾片葉子,不斷地撞擊窗戶。

  穿過窗向下眺望,低窪的凹槽已經積水,緩緩流動。

  天空的雲朵是灰濛濛的一堆,油彩般化不開的顏色。表層極端平靜,像是是無法攪動腐敗的濃湯,在曾有的美味記憶之外,只剩下令人厭惡的外觀。

  這個影像讓我想起某個記憶時刻裡面有個類似的情境。

  是什麼呢?

  怎麼會想不起來?

  我搖晃因用力回憶而疼痛的大腦,頭部受過傷的地方隱隱作痛。我伸手就可以摸到舊傷口所留下的疤痕,像是不可抹滅的烙印或是不可面對的過去,埋藏在幽暗的頭髮深處。

  我疲憊地闔起書本,什麼組織學、解剖、胚胎……。

  離開圖書館我撐起了傘,滴答滴答的雨落在傘面上,規律有節奏的振動,結合成一首極不和諧的曲子。讓我覺得像是以前曾經聽過的史特拉溫斯基的「春之祭」,雖然是很有異國風情,但是在我耳中除了異國風情之外還充斥著過多的邪惡因子在內,會誘發我潛在的黑暗面。

  這段路走的極不順利,甫走下樓梯手中的共筆就從懷裡摔下,我拾起時已經溼透。

  唉,我嘆了一口氣。默默地在心裡對共筆的組頭說了聲抱歉。


  無論如何,這段路從圖書館走到宿舍。球場上沒有擠成一團的人,聽不見人來人往,球鞋在地上摩擦嘰嘰喳喳的聲音,或是場邊觀眾的叫囂。

  雨越下越大,泥水自樹根邊漸漸流到道路中間。土黃色是過分既貼近自然又顯露出噁心的顏色,一但接觸,分不清自己究竟應該瘋狂地甩掉它,還是放輕鬆地踩過它繼續前進。

  我走在路的正中央,卻又不小心滑倒。左手腕戴的錶帶在摔倒的瞬間應聲碎裂,我拼命地保護手中的書本不被弄髒,手腳卻因為跌倒而受了不少擦傷。

  到了房間,室友看到我全身髒兮兮地回來都被嚇了一跳。

  「不會吧……,你是怎麼摔的摔成這樣?」室友問。

  我說我在跌倒的時候,為了抓住手上的書才手腳重傷,室友不禁笑了出來。

  「哈,你真的很好笑耶!」他說,「跌倒應該都會先保護臉吧,哪有人先抓書的?」

  「嗯,你這麼愛書大概這科會High Pass吧。」他下了個結論,「喔,對了桌上有你的信喔,是從系辦那邊送來的。」

 

3‧

  大部分的時候,我們的記憶總是會混淆我們,有些不曾發生過的事情卻會不停地重複出現在午夜夢迴裡。又有時當我們想要認真地回想一些生命裡重要時刻,細節卻又向在沙漏裡的沙子般,從中間的孔洞中毫不留情地向下流逝,吞噬所有情結,令人絲毫無法掌握。

  也許那天夕陽美好,空氣新鮮,好幾組人馬在籃球場上鬥牛。擔任值日生的阿潘隨性地從拿著今天的廚餘,從遙遠的一端教室走到操場去回收。

  我陪阿潘還有小萱走過炎熱冬陽的高紫外線,嘴裡講著無數屁話。我們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整個今天上的課有哪些,老師有多無聊,最近聽什麼歌比較趕得上流行。

  真不知道一般正常成長的國中生應該心裡都是在想什麼?

  我知道經過我身邊的每個人都會不敢多看我們一眼,深怕要是一個眼神讓阿潘不爽可能就會遭來一陣痛打。

  是的,對某部份人來說,阿潘就是所謂的壞學生。學校其實就是一個小社會的縮影,有謠言、有八卦、有被保護者、自以為是主持正義的人、也要有提供被保護條件的暴力份子。我聽過就誇張的傳言就是阿潘曾經一個人單挑某個堂口的老大,然後拿起西瓜刀劈頭就往他頭上砸下去。
當然,根據我對他的了解,他根本是個卒仔,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也知道小萱在網路上賣的價錢大概是一次3500,她跟我說,要是敢自稱是處女高中生又穿著制服出去,價錢還可以再談。在她的眼影之下我看出黑眼圈跟疲憊。小萱也說過,與其像隔壁班的那個騷貨被強暴、墮胎又一毛錢也得不到,她不如先賺一點再說。

  這是我認知裡,一個國中生應該活下去的方式。

  現在要我仔細想起那段日子我做了些什麼還真是讓我想不起來,可能是那一包包壓碎的藥丸,藉由吸管用力一吸從鼻子裡穿過我的肺臟經過的我的血液循環到達神經中樞之後,隨著重音樂在我細胞裡來回震盪讓我的記憶消失。手腳不停使喚地抖動,身體逐漸地發熱,七彩的霓虹燈轉動我的視線,我努力想要在綠色的酒瓶海之間沉浮,兩隻手臂不斷地揮舞著。


  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別人講真心話給我聽。


  那晚,貼身的汗水混雜著體味,我似乎有走到吧台前跟小萱說了幾句話,小萱身邊永遠都是圍了一堆想破處的死男人,阿潘看見我走到小萱身邊就二話不說地把我從小萱那邊又抓了出來。我們拿了兩瓶不知道是什麼酒,離開場子到頂樓去聊天。

  我拿了包菸問阿潘要不要也來一隻,他拒絕了。我叼著菸,阿潘替我點燃,我深吸口氣讓成千上萬的尼古丁分子進到我的身體。阿潘橫坐在女兒牆上,抬起頭看著天空的月亮。那天應該是農曆的初七或初八,停頓在上頭的上弦月尖銳的弧度像是要刺穿天空似地。

  「耶,我覺得你應該要離開這裡。」阿潘突然這樣跟我說。

  我詫異,「你有病啊還是嗑藥嗑到過頭了?」

  「我知道你還可以跟我們不一樣。難道你想像小萱那樣才十五歲就惡名昭彰?」阿潘輕聲說著。

  「我又不會。」我反駁。

  阿潘說:

  「你知道其實我已經累了這種生活了。」一聲無奈。

  「拜託你才幾歲這樣說?」我笑。

  我看得出來阿潘眼睛底下已經出現不應該在我們這個年紀的滄桑,阿潘語調裡淡淡的疲憊讓我誤以為站在我前面的是個中年人。

  「你看,」他用手比劃著,「所有那些人都不會讓我們進到資優班,那是他們的事。你要知道那些人,包括老師、校長之類的,會決定誰適合唸書,誰不適合。他們總是會看誰爸媽是老師還是公務員來決定要不要在你跟同學打群架的時候記你警告,你記得上次我揍了江炳漢一拳嗎?」

  我記得,江炳漢是我們班上的第一名,老子是個開紡織工廠的挺有錢。

  「上次江炳漢當著我的面,故意在改由豪的考卷時把考卷用紅筆給劃破,我問他為什麼,他居然說反正由豪的數學跟智障差不多,改不改都無所謂了。還說由豪是個妓女在外面生的雜種,父親不詳的賤貨……。」阿潘的表情慢慢隱沒在黑暗之中。

  由豪是阿潘同母異父的弟弟,雖然兩人同班但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至於他的數學水準還真的跟啟智班的沒兩樣,大概是倒數第一吧。但,我可以想像阿潘聽到這句話必定是暴跳如雷。

  「我才給他一拳,生教組長就衝進來給我一巴掌,外加附送兩隻小過當禮物。有人問我為什麼要打江炳漢嗎?沒有人。」

  我默默地聽他講這段話,吐了一口煙,「所以呢?」我問。

  「我們大概一輩子就只能靠拳頭吃飯吧,」他笑,「誰不想被看得起?但是這不是我辦得到的吧。」

  「為什麼?」

  「因為那些所謂的精英份子會決定你是不是精英份子,而我,只要待在這個鬼地方一天,就別想出去。但是我看得出來,你的條件還是比我們好……可以的話,你還是走吧。」

  語畢,阿潘拿走我手中的酒瓶跟所有口袋裡的菸屁股。到現在整晚我才第一次正視他的眼睛,是我從來沒有看過的堅定跟充滿幽暗,腳下的舞廳依舊放著舞曲大帝國的搖頭樂,感覺到節奏的振動從底下傳上來。

 

4‧

  我拆開桌上的白色大信封,抽出來一疊厚重的信紙,上頭幾個英文字母著實嚇了我一跳。是之前我申請的一所國外短期遊學生回函,通知我被錄取,可以免費去那邊修短期課程。

  我坐回位子上,打開Laptop像平時做的一樣收發E-Mail。雖然是有點寒流侵襲的感覺,我還是打窗戶給推開些許小縫讓刺骨的冷氣吹進來。看看手錶已經七點了,室友表示要出去吃晚餐問我要不是一起去逛逛,我搖搖頭順便請他幫我帶一份晚餐回來。

  所有人都出去小小的四人房顯得有點空盪,我伸手打開通往小小陽台的玻璃門讓風可以自由地充滿整間寢室。我穿上從家裡帶來唯一一件羽絨外套想抵禦寒風,卻又想被許久不見的冷空氣包圍。我終於還是脫下外套放任高氣壓帶來的溫度,從沒穿鞋的腳底板傳到心底。外頭的雨已經停止,樓下三三兩兩可以聽見大家都想趁著停雨的時候出去覓食,提高的音量、幾句耳語、還有發車時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拿出一天沒開啟的手機,開機之後手機不斷的震動顯示收到簡訊。看到不認識的號碼我先自動的刪除。

  簡訊一,【嘿,L,不要忘了星期四晚上之前要把胚胎學的共筆給我交出來。你都不用上MSN的喔?你是原始人嗎?】

  簡訊二,【要不要去跨年?】

  簡訊三,【明天導生聚在J先生,我怕你明天會翹課先跟你講。你都不上線我很難連絡你耶〈怒= =〉,去看B板啦……。】

  簡訊四,【昭明說要去衝深坑,今晚九點在樓下集合。】

  我不衝深坑了我有點感冒,我這樣回覆。

  雖然這樣說,我卻自己一個人趁大家還沒回房間之前偷溜出宿舍,發動我的小奔騰往東區去。不知道為什麼我今晚忽然很想自己一個人獨處,到了電影院附近我又不想看電影,將車子掉頭我突發奇想想到台北車站,就沿著路一直騎到北車附近。

  如果等到室友回到房間看見我居然消失,空留一份沒人會吃的晚餐大概會氣瘋吧?

  我輕笑出聲,仔細看著路況小心騎車,全罩式安全帽老是會讓我覺得被悶著不舒服……。

  幾個轉彎我已經到了中華路附近,這附近總是有個令人懷念的味道。我想起高中的生活,好似都是在北車跟西門町打轉?有點懷念起那段什麼都不用管純粹快樂的日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看見不少幾個穿著制服的高中生邊走邊喝,敢情最近是期中考過了中學生都聚集到西門町來?

  地面依舊濕滑,遠遠就注意到旁邊的快車道有幾部轎車已經撞成一團廢鐵。積水從車輪胎紋路旁濺出,我快速地挪動龍頭穿梭在車陣之中,想試著把手從不自覺會把油門催到底的無意識動作中抽離,而我也知道,手腕、手背、身後幾處刀傷在呼喚著我。

 

5‧

  簡訊五:【阿潘的忌日要到了,你有沒有要回來?From:小萱】

 

6‧

  國中那時候,晚自習是一種管教學生的方式。

  通常想要免除每天的第九節測驗,要有家長的同意書才可以。當然,有些家長會讓小孩子留下來加減考點試,但是真正了解內幕的人不會讓小孩留在學校參加第九節測驗,因為更多下來的,是找不到家長或是被老師強制留校監視的學生。

  當時我其實並沒有這麼想留下來。但是所謂的狐群狗黨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只要負責把考卷的答案全部都寫出來,然後依照大家的程度不同替大家寫完考卷得到不同高低的分數,就可以免費得到一份晚餐跟飲料。


  有次晚自習阿潘跟由豪兩個人不知道翹課跑去哪裡。雖然翹課在學校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但是要是在老師點名之前他們兩個人還不回來,倒楣的是我這個風紀股長。

  我極度的不爽,回頭跟小萱抱怨了幾句:

  「你知不知道阿潘跟由豪兩個人跑去哪裡?」

  小萱調整了一下桌上的鏡子跟手中的離子夾,說,「你不知道十七班的人找他們兩個去助陣嗎?到新公園去了。聽說十八班的轉學生搞上了不知道誰的女人?」

  「你是說阿潘又去打架了?」我失聲尖叫。

  我從座位上衝出教室,走廊上空無一人。冬天的晚上陽光消失地很快,一下子就看不清楚走廊的前面有什麼。我跑到盡頭之後向右轉下樓梯,砰砰響的腳步聲讓幾個人從教室探出頭來。本來還算涼爽的天空開始下起大雨,我跑到操場的圍牆旁邊,一路上漸起無數水花,雨水讓磚頭砌成的牆變得滑手,我用力踏了幾個磚頭就自牆內攀到牆外,卻因為手滑跌了一跤從上面摔了下來。

  「幹……。」我咒罵。

  我用最快的速度想跑到新公園去,遠遠的我可以看到有幾個人圍在公園外面,撐著傘三三兩兩的明顯是來看好戲,我看見幾個穿著國中運動服的人在外圈。我趕緊躲到其中一個人的傘下,問說:

  「有沒有看到十三班的阿潘?」

  「沒有,但是聽說十七班的正準備把人拖到觀音山上解決。」

  他們要去山上?

  我又很快地從公園跑到平日大家聚集的撞球場,想找出阿潘的身影,看見阿潘正要騎車離去我鬆了一口氣。幸好還來得及,我一個箭步擋在摩托車的前面。

  「你知道你只要再被記一個警告你連結業證書都拿不到嗎?」我大吼。

  大雨傾盆而洩,水滴糢糊了我的視線從我的髮梢滑進我制服的衣領。我又再一次看見猶豫的神情自他臉上一閃而過,那瞬間那張臉變得讓我很陌生,宛如在我所認識的阿潘的背後,還有另一個不為人知的表情。

  但一下子他就又回復成為我所認識本來的樣子,逞凶鬥狠毫不遲疑。想活著,但只要有些許的遲疑,就表示你這趟出去就有可能回不來。身後有好幾部機車油門催的很緊,呼呼叫的。


  我只能看著他的車子越騎越遠,直到消失在我視線之外。

 

7‧

  我眼前浮現一個人,他帶著幾近瘋狂的語氣站在烤漆剝落的櫃子上一腳跨出窗外,接著是無止盡的墜落、再墜落。

  我知道這個人對我很重要,所以我很拚命地想要把他拉上來。但同時間又有其他人要把我從樓上推下去,我要同時抵抗兩種力量,腳底的地板卻又變成了流沙,兩條腿漸漸陷入。我很急,眼淚都快飆出來了,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脫離我的掌中。

  最後我還是鬆開了手。

  我看見那面孔,是我。

  發出無聲的吶喊,我從床上簌地就坐起來。臉上溼溼的,鹹鹹的。身體是止不住地顫抖,我在清晨五點醒過來,從前一晚的深夜滂沱大雨裡逃回房間卻墮入噩夢。好冷……,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從夢裡醒來好累,好喘,頭很暈,不知道到底是消耗了精神還是體力。

  我從床上走到浴室,一個腿軟跪在地上對著馬桶用力地嘔吐,腹部有股熱流往上衝,喉頭填滿了胃酸的刺激跟膽汁的苦澀,陣陣的反胃聲在狹小的牆壁間迴盪。我喘息,抓住胸口的衣領像個野獸般吐氣。

  用衛生紙擦擦嘴角,我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回到床位下方我摸索著眼鏡想看清楚周圍,戴上眼鏡之後看見一地的酒瓶跟垃圾。我想起昨晚我一個人買了滷味跟酒回到宿舍,喝到過半夜才上床休息。

  房間沒有其他人,我攤坐在地上無力地閉上雙眼。大概有十幾分鐘過去吧?

  窗外的曙色尚未照入室內,冬日的朝陽亦如同害羞的小孩一樣不肯早早露面。忘記關機的筆記型電腦半闔半開螢幕透出些許螢光,稍稍恢復體力的我把電腦從書桌移到地板,打開螢幕,我連上網路想聽聽音樂。

  【沙發上睡著,孤單冷醒的破曉。冷的麵條,熱的淚痕,啤酒在苦笑。】

  劉若英的嗓音從電腦裡傳出來,我任由音符在牆壁間跳動,挪動身子輕輕地靠在書桌底下。伸手搖搖地上的尚未喝完的酒瓶,透明的玻璃瓶承載著琥珀色的液體。我把瓶身拿近眼前,透過瓶子看著桌上一堆的原文書,精美印刷英文字體個個張牙舞爪地扭曲變形。

  【當時的煎熬,當時的心痛如絞。天,終於亮了,遺憾終於退潮。】

  我拿出筆記本在下個月的日期上記下要去準備簽證的事情,在接著翻回到下星期五的日期。寫上:星期五回家去找小萱。

  【誰讓我擁抱?誰讓我瘋狂的心跳?就算明天,整個城市要傾倒,也讓我愛到,最後一秒。】

  太陽漸漸升起,桌椅的影子慢慢被拉長。我用力地將剩下的一點酒給吞下肚,嗆辣的味道衝上鼻腔。淚水被逼出來從眼眶流下,我用拇指拭去眼淚,但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居然止不住呢……,我抱著雙腿不可自抑地大聲痛哭起來。

 

8‧

  隔了好多年我又回來了,我站在國中的門口等小萱出現。校門依舊被一格格的鐵柵與外界隔開,堅固的水泥圍牆重砌了幾次更加高聳。我用手指摳摳被雨水淋到快剝落的油漆,一大塊油漆便輕易地被我挑下來。剝落的油漆底下我看見幾個大概是國中生的塗鴉,有些是髒話、更多的是辱罵師長,看到這些我不禁笑了出來。

  六年前的國三下的這一天,阿潘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死因是因為在雨天無照駕駛時速過快,從山路上煞車不止衝出車道,生命隕落在山腳下的草叢堆裡。

  隔天班上所有人都被警察約談,包括舞廳的事、吸毒的事、打架的事。我很幸運,雖然條子用隔離偵訊那一套,但卻沒有人把我的名字爆出來。風波來去即停,日子總得要繼續過下去。


  「小萱!」我遠遠就向她揮手。

  小萱開著Mazda的新車砰砰砰地停在我面前,我上車,車裡的暖氣讓我身體熱了起來。我倆打聲招呼,他便將車子往山上的公墓開去。從畢業到現在我只跟小萱見過兩次面,現在兩個人擠身在狹小車內,彼此之間不知道要跟對方說什麼。

  「聽說你現在念醫學院啊?」小萱問。

  「嗯,大三了。」我點頭。

  我看見小萱露出我上車之後的第一個笑容:

  「要是阿潘知道你唸大學了,他一定會很開心。」

  我想也是,「應該吧,可是阿潘一向都很怕醫院的味道,說不定他知道了會很討厭……。」我笑道。

  小萱開車很快,一下子車子就已經停在公墓的停車場,我跟小萱拿了拜拜要用的東西往墓園走去。

  這是寒流去之後的第一個小週末,夕陽是燦爛炫目地從山的另一頭西沉。我踏在往墓園的小徑上,夕陽把我跟小萱一前一後的影子拉得老長。非掃墓節的平日墓園都沒有人,腳步踏在長著雜草的路上窸窸窣窣。

  到了阿潘的墓前,早就已經有不少人在現場。由豪倒是帶了一群小弟來壯場面,黑壓壓地也不知道是衣服還是頭髮,也不知道到底是認不認識阿潘的人,個個認真肅穆地在阿潘的墓碑前上香。

  由豪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看起來一副小開樣,但嚼著檳榔的動作卻把這形象大打折扣。我走上前去捏捏他的襯衫,說:

  「唉呦豪哥,幾年不見排場變大了啊?」

  由豪也笑了,「沒有你變的多,剛剛小萱跟我說了,聽說你暑假要出國去唸書了?」

  我想起擺在桌上的那封錄取通知信,「去做幾個月的交換學生。」

  「還是不錯啦,」由豪說,「我還沒坐過飛機耶……。」


  繞過由豪我點起香朝著阿潘的墓前拜了幾拜,小萱像是看穿了我心裡的想法,拉拉由豪要他帶著所有人先離開這裡。我用感激的眼神看著小萱,小萱用一種不用客氣的目光回應我,說他的車就在停車場等我。人來去如風,沒多久全部的人都離開了,留下我。

 

9.

  雖然太陽還沒完全落下但水銀燈已經亮起,我從隨身攜帶的包包裡拿出阿潘當年來不及領的那一張畢業證書,用打火機點燃燒給阿潘。橘紅色的火光慢慢燃起,照得我臉上熱熱的。

  我蹲在墓碑前,看刻印在上頭的照片。我還記得那是為了畢業紀念冊拍的大頭照,照片裡的人只有十五歲,雙唇緊閉眼神中充滿了不安。伸出手摸摸冰冷的石碑,我慢慢的起身。

  「阿潘,」我輕聲地說,「你應該不介意我從來沒來這裡看過你吧……,雖然我沒參加你的喪禮,也沒來得及見你最後一面。」

  「我跟你說,小萱居然考了三次才考上餐飲科耶,很笨吧,她現在還在唸高三。」

  「你放心,已經沒有人會欺負由豪了,他現在比你那時候還〝大尾〞了。」

  我開始燒起紙錢,「我有繼續升學,明年暑假要準備出國。」

  「可惜你沒機會到我的高中來看看,我念台北市的公立高中耶……,我在那裡認識很多好人……,應該也是好學生吧?你都不知道唸書多辛苦啊,算數學跟物理真是要命。」

  「對啊一開始唸得有點辛苦學校很遠,可是其實純粹只唸書的感覺還不錯啦……。我還有參加啦啦隊比賽,你不知道我班上的女生有多胖,我雙手都舉不起來。有得名喔,看過比賽的人都說我跳的很不錯。」

  「我戒菸很久咧,誰叫你要一直恐嚇我肺會變黑,我只是會偶爾喝點小酒應該不過分。」

  我對著阿潘的照片不知道說了多久,只知道夜越來越深,火光也越來越小。夜晚到了甚至有野狗在我身邊徘徊,磷光也開始漂浮空氣中。在墳後就是懸崖,懸崖下山腳的民宅輪流點起燈光,產業道路上好幾家檳榔攤閃爍著紅紅綠綠的霓虹燈,恍惚中好像又到了那個我跟阿潘對話的那晚。


  那天我沒辦法阻止阿潘踏上死亡之路,在那之後我收到一封阿潘早就在他死的兩天前就準備好的遺書。當我收到信的霎那我誤以為阿潘還沒死,但等我拆開信才發現,阿潘不但死了,還是蓄意自殺……。

  當年遺書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他的心事,他的憂愁,他唯一的解脫方法。信提起,他想要的自尊、想要的生活、想要的一切,希望我能替他拿到。我沒有跟任何人提這件事,國中畢業之後我離開這裡到台北市唸書,一晃眼六年過去,直到小萱再一次地掀起這個瘡疤,掘出我心裡這個秘密。

  如果可以,我願意相信阿潘的死是一個可選擇的結果。

 

10‧

  炎熱卻下著霧雨。

  我在機場的候機室裡等待,暑假是個出國旺季,有幾個看起來是遊學團的人進進出出地,學生們吵雜的聲音吱吱咂咂地此起彼落。我閉上眼睛休息片刻。想到等一下就要生平首次離開台灣不免擔心,不知道到了國外,會是什麼樣子呢?


  【各位旅客你好,台北往香港A653號班機即將起飛,請尚未登機的旅客……。】


  我起身準備上飛機,第一次坐飛機的緊張讓我手心冒汗。連空中小姐對我的微笑我都沒辦法好回應。在機上,坐在我周圍的都是一些遊學的中學生,我可以看見他們手中都拿著同樣公司所發的文件,但是每個人卻看起來都像是已經坐過N次飛機般的老神在在。

  飛機正慢慢地起飛準備離開桃園,我在位子上扭來扭去,不小心撞翻了在右手邊的人的飲料,飲料灑到了走道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道歉。

  「沒關係!」那女孩說,「我沒事。」

  聲音很清脆響亮,我抬起頭想再說聲抱歉。

  我愣住。


  這女孩太像阿潘了。

  我傻傻地看著她一動也不動,想拿起衛生紙的手也停留在半空中,我想我應該是停止了呼吸吧?女孩困惑地看著我,我倆四目相對,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麼的失禮,趕緊別過臉,找空姐來幫忙處理飲料。

  「不好意思。」我又道歉了一次。

  女孩倒是很大方地又說了一次沒關係。

  她挪動右腳,擺在她腿上的書露出書名來。

  「是Jodi Picoult 的《Nineteen Minutes》?」我好奇地問道。

  「你有讀過?」她反問。

  「嗯……我之前看過中文版。」我說,「這本書有很多空間可以讓讀者思考。關於……,學校生活之類的。」

  她開心地闔起書來,「那你直接跟我講一下故事大綱好了,讀原版的英文對我來講太花時間了。嗯,對了,我的名字叫潘諭薇。」

  她伸出手微笑,我也笑了出來,露出牙齒。


  「我叫張祺。」

 

 



註:Jodi Picoult 的《Nineteen Minutes》,是一本講述校園槍擊事件的案子。書中主角彼得從小即不斷地受到校園凌霸,直到最後他拿起槍殺死了所有曾經欺負過他的同學們,卻放過了其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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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3(Wed) 21:3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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