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章
有時候,那陣疼痛仍會不定時的侵襲著我,到那種時候我只能學著兩眼一閉,硬把它嚥進胃裡,酸酸的,兩顆酸梅醃過了頭的味道。而那種痛,像某種難以根治的關節炎,唯一不同的是,原因多半不是因為下雨。
而西隆利城,我的家鄉,那也絕稱不上個雨都,我們下的雨不多,雲倒是很多,多到整個把太陽遮起來的樣子,因此陽光也是絕少,不過我們的植物還是像發軔的老人一樣固執地成長,雖都長了副乾癟的模樣。像我們的人一樣,生活並不顯得多苦,但都多多少少生了些毛病,時刻發痛不過是其中一種。
而今天卻是個大周末,十五天一次的滿月夜,街上能僅有的歡樂也盡可能通統出爐,一時間,你可以看到媽媽擁抱女兒、情人相吻、兄弟手拉著手,幾乎都要讓人誤以為強暴、殺人放火在這裡都是不存在的。可是那只不過是因為滿月,所以現在的一切都可以像這樣充滿了諒解與微笑。
曾經,就那麼一次,我也同樣握住了那女孩的手,溫溫的,跟月光一樣柔軟。
是,如果你愛聽,我是這麼握過一個女孩的手。
她很美,不,她不美,但是她讓我心跳,那是一種很可愛的感覺,每次吻她的時候,她的臉都可以泛起一陣令人怦然的紅,我愛上了那紅,也愛上了吻她,並在那樣虔誠的舉動中獲得滿足。
她總是穿著一身雪般白的連衣裙,一條寬緞帶纏住腰身,那兩條帶子有時是鵝黃色的,有時是草綠色的,她就隨著天氣與心情不斷變換著顏色,只有紅色,她從來不纏紅色帶子,那樣就太顯眼了嘛,她常常這樣笑著紅了臉說。
我對她的唯一不包括性的印象,是她常常坐在書房裡,望著一顆發黃了的地球儀出神,「角嘯,西隆利城在哪兒?」一臉快哭的樣子。
「一定在上面的,我們都住在上面。」我說,語氣卻不很肯定。
「是嗎?我們都在上面,是嗎?」
「還有我們的西隆利城。」
「為什麼?」她抬頭起來。
「我不知道。」我像洩了氣的氣球,被她的切切詢問逼得手足無措。
她回頭看著那顆地球,兩隻手臂開始無意識地轉動著它,我的視線交疊在一片片的海洋、一座座的島嶼,時間好像隨著她的雙手高速旋轉,將我離心出這個瘋狂歷史。
然後她突然停下來,停得過快,我的每一塊肌肉還沒調勻,已經竄入無可避免的哀傷裡,一種弔古般的情懷油然而生。
她怔怔的看著那顆球,然後她將臉輕輕貼在表面,嘴裡喃喃自語著,語氣像對著外星人講話一樣迷濛,連我都聽不見了,但她並沒有給我聽的意思,她要說,只是把該說的說清,至於說給誰聽,本來就不是件必要的事兒。
但我仍然知道,像我打從心底砰出的一聲漣漪,兩道頻率相近的波型,磨磨蹭蹭,簡直是令人不可思議、不知所措的似曾相識。
巨大的幾乎讓人放聲痛哭。
「我想飛,飛離這座西隆利城。」
於是,當我們終於掉下眼淚的時候,我牽起了她的手。
那天的月光在我的印象裡亮得不像話,像被難得出現的太陽被熔上去的,將她的臉和後面的景象刷成了透明的白色。那時她的腰上是美麗的淡紫色,在週末的月光下發出淡淡的螢光,像一條銀河,從她的身體裡流出來一樣。
「角嘯,」她叫我,「你說話吧。」
「為什麼?」
「因為,」她迷人地臉紅了起來:「好像只有我的手感受到了你。」
我把她的手放在嘴邊輕輕的親了一下。我知道那是我想做的,一種打從內心湧出來的深切渴求。就如同我知道我希望極其莊敬地將她的白裙子掀開,是源自同樣的一個慾望。
「可是,我從我生命的每一個點裡,都感受到了妳。」我說。
她臉紅得更厲害了,她撇下我的手,朝前方直直走過去。那片雪白色的布幅和淡紫色的帶子在視覺上無限制的放大延伸,直到我的所有侵略念頭都被這樣巨大而華麗的美所淹沒滅頂而止。
「角嘯。」
她站在很遠的那裡,衣帶子整個捲起來,簡直像把她捲上天空一樣。
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她被卡車碾過之後的事了,關於這個我知道得不多,那天我沒出門,只記得那是一個靜得像大海的早晨,而我像鯊魚一樣毫無目的地游走,到處嗅著屬於西隆利城的氣息。
人家說她死了。
那天她繫了條美麗的米白帶子,但當我看到時已經是紅色的,鮮豔而美麗的大紅,在她的腰上光采奪目,太顯眼了點,是,畢竟是太顯眼了點。
我細細看她,不覺得那是死亡。
她手上什麼都沒有,連銅板都沒有,她不帶皮夾、不提菜籃、毫無理由的出現在街上,這天不是週末,街上的人實在不應該出現這樣悠閒的樣子,她不尋常的舉動招致了死亡,每個人都這樣跟我說。我漸漸也習慣這樣去想,好像一個孩子,默默看著別人的懲罰,連聲再見都勉為其難。
後來,那條紅色的帶子,被我放到了床下面,隨著時間變暗、變硬、變臭,我仍然沒有丟,但也再不看一眼了。如果今天我不提,即使週末的月亮再圓,我也是想不起來的了。
是,我是這麼握過一個女孩的手。
‧終章
今天是大週末,我一直嘗試性的遺忘這件事情,但這條晚來的大街擠出來的歡樂,幾乎讓我的憂傷原型完整裸露出來,完全沒有誇飾。
街上有幾對零落的情侶,在完全無視於別人的狀況裡,陷入極真實的狂喜,他們接吻、擁抱、愛撫,在週末的月圓下肆無忌憚,陰影拉長了貼在牆上,我連背對他們都看得到,清清楚楚。
於是,出自極其酸澀的心情,我離開那條大街,仔細想想也不全是為了妒嫉,純粹的,我無法再承擔歡笑跟淚水是一樣的。
當我想開門鎖時,「先生!」那個聲音自我身後響起。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當我轉過身來,一個侏儒般的矮個兒,左手環抱著一個肺葉般大小的包裹,右手拿了筆和紙。
「先生,你必須簽收。」
「我嗎?」
「是,先生,角嘯先生,你的包裹。」
「誰寄來的?」
「不是誰,先生,這只是一個包裹,你只需要簽收它,拆開來,丟掉或是珍藏起來,先生,這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一個包裹而已。」
我簽了名,矮個兒把這份包裹放在我的手心,「先生,週末愉快!」他說,然後離開了,速度過快。
週末,不該是寄送包裹的時候。我想我應該是沒記錯。
我並沒有拆開它,沒丟棄、或是珍藏起來,我想我知道那是什麼,知道得心都會疼痛,那不是個禮物,是我唯一肯定的。
是,誰都猜得到,這個故事裡唯一出現、肺葉大小的東西,容我略過,因為誰都猜得到,就跟誰都知道疼痛正不停地軋裂著我的胸口是一樣的,我當然,當然只能夠微笑,把自己壓縮進西隆利城的週末月光,隨著天使悠然起舞,當然只能是這樣,我知道只能是這樣的。
雖然我呼吸的每一莫耳空氣都像冰一樣嚴寒,每一道月光都像橫劈下來的溫柔雷電,痛苦的幾乎都要登高疾呼,那些都是那份不請自來的疼痛所施給的。
西隆利城。
西隆利城。
我想要遺忘怎麼呼吸,這樣我就可以跟這個世界斷得一乾二淨。但為什麼我竟然仍在不停地轉換著氧氣,簡直像乞食的孩子正急欲證明自己的存在一樣可恥而不堪入目。
「是嗎?我們都存在在上面,是嗎?」她問我。
可是地球儀上,沒有我們的位置,那顆發黃了的球型模型,並沒有畫出我、她、或是西隆利城,可是我們仍要不停的追求存在,因為我們還存在,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事,直到現在,我都相信存在有一份證據,但絕不是呼吸。
這裡的雲密得像繭,把每個人都吞噬,她說,但是臉上還是漫不在乎。是因為我們都有能力做出破繭的蝶翼嗎,我問,然後她微笑。
也許唷,她說完後第二天被卡車碾過去。
我忽然流出淚來,每滴都是一紛極其悲傷的滿天星,綴得我滿身滿身的寂寞。而那時候,我也是這樣流下淚來,隨即握住了她的手。
西隆利城。
西隆利城。
(這個故事結束得很快,就跟它的開始一樣教人茫然,但它的結束比開始多負擔了些責任,為了不讓故事就這樣被遺留在記憶的端角,它做了一些努力,但,我想那是徒勞無功的,像攔下一班騰空的噴射機一樣,時間會把這些都沖刷帶走,可惜不包括傷痛。)
我抬起頭,像西部牛仔一樣高高地昂起頭來,朝西隆利城剛剛破曉的朝曦迎面而去,我手上什麼都沒有,連銅板都沒有,毫無理由的出現在不是週末的街上。我想我的方向是東邊,而我會一直走下去,直到西隆利城變成西邊裡的一幀圖象,我的存在變得有稜有角,我想,我還會一直走下去。
雲厚厚地疊在頭上,濕而黏重,像承擔著所謂自由的重量。
P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