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那隻貓之前,他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稍微值得提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的成長過程比大多數小孩略為辛苦,好像一直在奮力捕捉著什麼似的;但他的狀況其實也沒獨特到哪裡去,很多孩子和他有著相同的心路歷程。這類型的小孩通常被叫做「乖乖牌」或「模範生」,在這些個別孩子的周圍雖然較少人和他們一樣,但當我們觀察的範圍放大到整個社會,這樣子長大的孩子其實不算特別稀有,在人群當中佔一定比例。因此他還算是平凡的。在那隻貓出現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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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市市郊長大,是家中長子,下面還有一個小他兩歲、幼年罹患小兒麻痺且體弱多病的弟弟,父親在他三歲時車禍過世,母親經營小吃店獨力撫養他們長大。
他從小就比同齡孩子機靈許多,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母親就帶他去考資優班轉學考,於是他順利進入﹡市唯一一家有開設資優班的小學就讀。相較於體弱多病的弟弟,母親對他的要求多的多,除了在成績上要求他每科都考第一名之外,還要他放學後回家幫忙家務,例如在寫完功課之後幫忙端麵給客人或收拾桌上的碗盤;通常店裡的熟客看到他都會對他的乖巧讚不絕口,聽到這些稱讚時他會囁嚅地笑著,母親看起來很高興,這總讓他感到相當舒坦。
他在班上雖然沒有和誰特別熟(因為總是在念書的關係),不過大家提起他時很少有批評,在大多數同學眼裡他甚至還滿厚道的,是個功課好卻總不藏私地替同學解惑的好同學—以一個老是考第一名的人來說,這樣的評論是很難得的,何況又是在國小的資優班;在這裡有些人懂事前就先學會勾心鬥角了。
不論是和長輩或同儕的關係他都經營得相當良好,但他和弟弟的相處時卻總是感到不太自然;雖然記憶裡似乎也有和弟弟十分親近的時候,但大部份時候只要想到弟弟,某種複雜的、包含著嫉妒的情感便困擾著他。母親從未像要求他一樣要求弟弟;而且因為身體狀況不佳的關係,弟弟似乎能輕而易舉地得到關懷…但他這樣想的同時又極力壓迫這樣的想法,盡力做一個好哥哥該做的所有事情;當然,弟弟不可能知道他想的這些;因此在弟弟的心目中他是個可靠的兄長。
母親師長讚賞他的懂事,同學認同他,弟弟也尊敬他,他安於扮演這樣完美的角色。國高中階段的他也順利地考上資優班。這時能考進他班上的人經過不斷的篩選後,幾乎都是和他一樣資質優秀又努力的好學生。即使看到厲害的人很多,他仍然近乎偏執地要求自己繼續在班上名列前茅。母親對此感到很欣慰;她告訴這個聰明兒子,希望他能夠考上第一志願的T大醫學系—她辛苦大半輩子,希望他將來能成為她的依靠。這時候她已不再要求他端店裡的碗了。
然而最後他考上了醫學系,卻沒有考上T大,這讓他受到滿大的衝擊;他覺得好像有人在某處戳了一個洞,而他一直以來擁有的很多東西都即將從那個破洞急遽地流失了。當然事實不可能像他想得這麼嚴重;他母親對他的表現很滿意了,而且她對他的關心裡根本沒有什麼東西會真的因為他考不上T大而改變。但他對此完全不理解且依然感到難受。他更加努力地念書,用盡全力地想再一次證明自己,但上學期下來他也沒有得到前幾名。周圍的同學都在開心地搞社團談戀愛,更覺得努力不懈的他是怪胎;因此他人際關係也處理的不太好。大一上結束的那個寒假他每天都睡不好,那個吞噬一切的洞在他夢中不斷擴大。他覺得日子好像要過不下去了。
但日子終究得過下去。
然後他就遇到了第一隻貓。一隻看起來很普通的花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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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過寒假的某一天他去店裡幫忙,下午騎著腳踏車回家的時候,在路上看到了一隻野貓,牠那有點髒的毛皮上有著黃黑白三種顏色。他看著那隻貓,想到在生物課本裡有學過造成三花貓的遺傳機制。他邊想一邊繼續不停地往前騎去,並沒有停下來的念頭,反正那隻貓應該很快就會自動閃開了。
不過那隻貓似乎有點遲鈍,牠看到腳踏車接近竟然沒有立刻敏捷地跳走,反而愣愣地朝他看;那眼神使牠看起來有點奇怪。他詫異地以為自己看錯了的同時腳還下意識地繼續踩著踏板,就在他發現腳踏車的前輪已經碰到貓的毛皮時他才緊急煞車;此時貓才反應慢半拍地往旁邊一跳,但有點太遲了,牠還是稍微地被撞到,然後發出小小的慘叫就跌到旁邊的水溝裡去了。
他趕緊下車跑到水溝旁邊;那隻貓正用兩隻前爪勾住地面,奮力地撐住不掉下去。他顧不得被抓傷、被細菌感染的風險,抓住貓的身體把牠拖了上來。一開始貓當然是奮力揮舞爪子,但隨著他向上提的動作貓就稍微不掙扎了。最後他將貓安放在路面時,他雙手手腕上都多了好幾條血痕。
往後的他經常回憶著這天的情景。如果這時候沒有救牠的話,之後自己的生活會變成怎樣呢,麻煩大概會少很多…但是已經發生的事永遠不可能消失,再多的懊悔都沒法把它們變不見。而已發生的事實是,他在空無一人的小路上把那隻貓撞到水溝裡,然後又救起來了。整條路就只有他一個人,路邊荒蕪的空地雜草叢生。
他騎上腳踏車,繼續往家的方向前進。但在他快到家,只剩一個轉彎的時候,他發現那隻三花貓悄悄跟在他後面。他斥喝著想把牠嚇跑;但貓並沒有就這樣離開,而是一路跟著他到他停腳踏車的後院。
母親在店裡,弟弟應該在樓上休息。秋天的院子裡涼颼颼的,貓還在那裏瞪著他瞧。那種被凝視的感覺有點怪異;他拿起靠在牆上的竹掃帚往貓虛揮過去,希望牠識相一點趕快滾出去。
「喂喂,不要這樣嘛。」突然出現的一個聲音嚇了他一跳。他轉頭看,院子裡一個人也沒有。而且他很清楚那個聲音絕對不可能是弟弟的聲音。聽錯了吧,他想。
三花貓仍然向上凝視著他。他丟下掃把掉頭走向屋子,想著進去之後把門關起來就沒事了。那一定只是隻普通的貓而已;等等牠一定就走掉了。
「這就要走了嗎。真是的。」說話聲又出現了,聲音聽起來相當奇怪,是一種中性的聽起來相當圓滑的嗓音,但其中卻夾雜了小小的、尖銳的嘶嘶聲,像是玻璃碎片劃過黑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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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過頭來。三花貓依然在那,還悠哉地坐了下來。
「對,就是我在說話。」
他驚跳了起來。聲音的確是從貓的方向傳過來的,雖然貓閉著嘴完全沒有開口。他的腦子一片慌亂,這是不是幻聽或耳鳴?
「你一定很驚訝吧,不過別擔心,你的聽覺好得很,一點毛病都沒有。不過你的身上呢,倒是有個問題,而且還不小。」三花貓仍然看著他,嘴巴不動地在「說話」。他四肢發軟跌坐在地上,「剛剛在路上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看出你這傢伙的毛病啊,實在是有點嚴重。」
他想起貓剛剛遲鈍的樣子,那眼神裡好像還有驚訝…不對,自己竟然用這種方式形容ㄧ隻貓!他快速地爬起來準備離開院子,離開這個瘋狂的場景;他突然感到極度恐懼,害怕自己其實早就發瘋了。
「滾!別想嚇我,給我滾!」他狂亂地拿起掃帚亂揮,貓優雅地跳開;掃帚末端弄翻了垃圾桶,發出匡噹匡噹的嘈雜聲響。
「哥,你在吵什麼啊?」二樓的窗戶推開,弟弟睡眼惺忪地探出頭來;看到這個一向沉默溫和的哥哥竟然表現的歇斯底里,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他看到弟弟才稍微冷靜下來;他可不想讓人知道他生氣的對像是一隻貓、更不想讓人知道他生氣的原因是因為聽到貓在說話。
「呃,沒事,只是在趕野貓。對不起吵到你了。」弟弟略為疑惑得關上窗戶回去睡覺。那隻貓再度不疾不徐地從盆栽後踱出來。
「你看吧,誰叫你要大驚小怪。」聲音再度從牠那邊傳來。「別怕啦,我又不會讀心術。說點話啊,我們先相處相處,等等再來好好聊一聊。我有些事要告訴你。」
「閉嘴,別以為我不知道,動物不可能會說話!」他忍不住又大吼。
「哥你到底在幹嘛啦!」剛睡下又被吵醒的弟弟再度推開窗。
「沒事,沒事。對了,你有看見這隻貓吧。」他問。
「有啊,你不是說要把牠趕走?」
知道貓並不是只有他才看得到後,他變得稍微安心了些。幻象顯然沒有侵占到他的視覺,大概只是耳朵有點毛病…但至少我還知道聽見貓說話是不正常的,如果我真的發瘋的話至少還沒有太嚴重…他敷衍著弟弟,把他趕回去睡覺。然後轉回來面對牠。
「哈,要跟我講話的話不用說出來喔,只要想著你在跟我講話就好了啦,不然給人家聽到了一定會覺得你怪怪的。」三花貓的嘴巴也沒有動。他突然對貓要告訴他的事有一點好奇,即使他依然恐懼自己腦筋出了毛病。
「聽得到你說話我早就怪怪的了,我瘋了我自己知道。」他沒好氣地照著貓說的,在心裡告訴牠。那貓竟然還真的聽到了。
「你腦子還滿清楚的啊,幹嘛硬要說自己發瘋,你只不過聽到了我說的話而已啊。你沒聽過動物和人之間也存在著心靈上的溝通?」三花貓的聲音聽起來有著明顯受傷的意味。
他想到常來店裡的一個客人曾經在和母親閒聊的時候提到,他五歲的小姪子很喜歡和家裡養的寵物講話。說不定這種事情其實存在著,只是大多數人都不知道而已;如果告訴任何人的話,一定會被抓去看醫生然後和大家永遠地隔離…但是自己又沒有其他地方不正常,這樣就被當成神經病來看待似乎太冤枉了。是啊,說不定這種事情真的存在,誰知道?況且那隻貓好像有什麼話要說?難道是要告訴我怎樣才能從最近的煩惱中逃脫嗎?他想著這些,遲疑了一下把這個問題丟向牠;畢竟他最近的日子的確過的很煩惱。
「噯,這說起來還滿複雜的。你先去拿點吃的來我再告訴你。」牠邊說邊用兩隻後腳坐了下來,尾巴還瀟灑地甩了一下。竟然頤指氣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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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貓說,現在的他是空的。
「就像空氣一樣—你坐著那個巨大的兩個輪子的玩意兒過來的時候,我一開始還沒注意到有人咧;平常的話像我這種動物,你也知道,感覺可是很敏銳的。我的鼻子眼睛也不差。可是你接近的時候,簡直就像一團空氣一樣哪,到你很靠近了我才發覺;發現之前我還想,那個東西自己會跑實在有夠奇怪的。」 他想到方才貓遲鈍的樣子,站在馬路中間那愣愣的眼神。
「我們這種動物可以很輕易地察覺你們每個人的存在,」牠繼續說著。「每個人靠近的時候我們都能感覺得到;有的人的存在很簡單明瞭容易分辨,有的的組成就超複雜的,每個人都不一樣。通常只要一感覺到這些亂七八糟的存在,我們就會盡可能地遠離;當然啦,那些愚蠢的家貓就不像我們一樣敏銳了,他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三花貓不屑地嗤了聲。這時牠的嘴還是沒有動。 「大部分人的存在都讓我們不想接近,不過也有少數給我們感覺很舒服的。重點是,我之前看過的人類的存在都滿明顯的,不像你。所以我想你可能需要好好思考一下咯。」三花貓一邊啃著冰箱裡剩下的魚肉一邊告訴他。
牠這樣說令他覺得恐懼;自己的存在竟然連敏銳的動物都不易察覺…會不會哪一天自己就在所有人心中突然消失了呢?
「不可能的。」他抗議著,「很多人知道我耶,我的成績不錯,名字常常會被登在學校榮譽榜上面,而且我體育也滿好的呀,上學期運動會我跑大隊接力最後一棒,還幫我們系贏得了比賽。我媽也是一天到晚都和別人提到我,我不是在自誇啦,可是我覺得,你說的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呀。」
三花貓咧開嘴,這個臉部動作讓牠頓時有在笑的感覺。「這些並不算是屬於你自己的存在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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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你聽起來有點害怕。一般人要是被我這樣說的話,應該不會像你那樣緊張吧。」
大部分人根本就不可能聽到你講話啊。他嘀咕。三花貓似乎聽到了。
「嗯,沒錯,所以我想,你能和我溝通,說不定和你那空氣般的存在有關聯呢。」近乎空氣的存在,真是討厭的形容;看著三花貓的嘴咧得更大,他突然很想用力掐住貓的脖子。三花貓像是感覺到他身上流出的危險威脅感似的稍微往後退了退,嘴巴立刻闔上,恢復一臉正經的表情。
「別生氣、別生氣。我知道為什麼。」如此安撫般地說著,然後偏過略成三角形的小腦袋思索了一會,牠開始繼續說下去,「唯一一次真正看清楚你的臉,是你伸出手把我從水溝裡拉起來的時候。只有在那一瞬間你的臉看起來才很清晰,之後又恢復了模糊的樣子…就連現在也是,我其實看不太清楚你的臉孔,只能大概辨識;你身上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味道,連你的聲音都模糊得像是從好遠好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我在想啊,你平常在做的那些事情,像你剛剛說的讀書讀很好、跑步跑很快之類的,應該都不是真正的你吧,除去那些之後剩下的真正的你,很有可能只是像空氣一樣的東西。」
「至於為什麼剛剛你拉起我來的時候,你的存在突然清晰了呢,我不是很確定,但我告訴你我的猜測,大概是因為,你在那一瞬間做的決定是出於那剩下的少得可憐的、真正的你;我這麼說你別生氣啊。因為剛剛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那時候的你並不擔憂你做的事在別人心裡可能會引起什麼後果,你只是單純地做了這件事—這時候你的臉就清晰起來了。」
他默然。
「所以我想,你可能需要讓這種情形多發生些,這樣你的存在才會變的比較明顯喔。」三花貓如此說著,「對了,從剛剛到現在裡還有一次你看起來也比較清楚;就是在你弟弟—剛剛那個是你弟弟吧—探出頭的時候。不過這一次你的臉看起來和救我起來的時候還滿不一樣的,看起來比較兇,也比較醜,好像正在盤算著什麼壞念頭似的。」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三花貓又笑了。
「不過你究竟為什麼會這樣子呢?為什麼大部分的時間裡你都這麼模糊呢?大部分的動物都會在意同類的眼光,這很正常,但不致於到你這種地步啊。你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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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去左思右想,發現的確有一件事在遙遠的記憶深處長期以來不停困擾他。
那天他和三花貓聊到晚上,然後貓跳過圍牆離去。之後三花貓經常到他家後院,和他進行這看似瘋狂的對話。不知為什麼,自己發瘋了這個念頭卻很少出現了,他甚至覺得如果那是幻覺的話也有害無益—牠給他的建議其實還滿中肯的。他們就這樣常常在院子裡聊天,在旁人眼裡看起來就像普通的一對寵物與主人。
「我好像想起來了。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天他終於告訴牠,「應該是三歲多吧。有一天下午我坐在家裡的地板上玩耍,媽媽在一旁整理衣服—我弟那時才剛滿一歲,而且他生下來身體就不好,所以我媽媽用背帶把他背在胸口。這時突然來了一通電話,我媽接起電話之後突然一跤跌坐在地上,臉色發白,開始大聲嚎哭。那是我聽過最恐怖最絕望的哭聲。」
「哭一哭她就從地上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我跟著她到門口問她發生什麼事,但她用力地一推,把我推到門裡不讓我跟。我跌坐在地上,大門就這樣關上,從外面被鎖起來了。」三花貓的眼神看起來充滿不可思議與同情。「電話是警察打來的,通知我媽說爸爸被車撞了當場死亡。到半夜我媽才在一堆親戚看護下回來。現在想起來,那天發生的事在我生命中留下了創傷;媽媽跑出去時身上還背著弟弟,強迫我一個人留在家,後來又帶回了這麼可怕的消息…」他把雙手埋在手裡,開始低聲地哭泣。三花貓溫柔地用毛臉磨蹭他。
「所以,你才一直努力地搏取所有人認同,你需要在大家面前表現完美來獲得關注的目光,因為曾經有這樣的陰影,所以你需要的眼光比一般人多的多。」三花貓用一種下結論的語氣說。「但是你根本不用這樣做,你媽媽那時只是太悲傷了,這並不表示她不關心你;你弟當時被綁在她身上,所以在她不注意之下被帶出去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她沒有特別偏袒你們哪一個人。她其實不會離開你,不管你有沒有繼續表現模範生的樣子;所有人都不會的。」
「還有,你的臉開始變得清楚一些了耶。」三花貓看看他,咧嘴再次露出微笑,「你長的還滿好看呢,要盡力讓你的存在變得更清晰喔。」
開學後大家都發現他變了,好像開朗多了,之前大家在他身邊感受到的緊繃的氣氛也不見了。他的成績雖然稍微退步,卻依然表現得相當不錯。最重要的是他心情輕鬆不少,像是放下了塊大石頭。他每個星期回家時就會和三花貓聊天,這往往為他帶來快樂與放鬆;新的價值與自信正開始在他的心中建立。
這時候弟弟卻發現了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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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竟然和貓講話。雖然他沒有發出聲音,但他注視著貓喃喃自語,嘴唇時而顫動,有時候還會微笑。哥哥發瘋了。媽媽說,最近他好像變得不太一樣…
我不要,我不要哥哥發瘋。弟弟慌亂地想。他連忙衝去店裡告訴媽媽,哥哥在和那隻常出現在我們家的貓說話。
當母親質問他時他並沒有隱瞞。是的,我的確是在和那隻貓進行著某種心靈上的交談。他告訴母親。他看到母親的眼裡有滿滿的驚駭。
你瘋了,給我親自把貓趕走然後停止胡說八道,不要再讓我看到牠;不然我就得帶你去看醫生。
我不要。牠是我好朋友。他大聲地喊著。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怎麼可能呢,和貓說話?是不是之前壓力太大了?媽雖然一直要你好好讀書,可沒有要你變成這樣。有什麼話為什麼從來不跟我們講,跑去跟一隻貓說…母親邊說邊哭了起來。他看著母親和弟弟既害怕又絕望的表情,原本抗拒而憤怒的情緒漸漸瓦解為理解的悲哀與無力感。
突然像是從夢裡驚醒。
貓實在不可能會說話。這一切只是因為我自己為了對抗壓力而產生的夢。不這樣的話,我無法接受我考不上T大的事實繼續好好生活。貓不會說話,更不可能懂那些大道理;一切只是我在告訴自己而已。
竟然相信動物會說話的幻覺,當時的自己是何等脆弱。因此出於保護機制自己的大腦才自動生成了這樣的幻覺吧。現在該想起的都想起了,該調適的也調適了,夢該結束了。
他堅定告訴母親別擔心;他不會再出現幻覺了。
但那天下午三花貓出現的時候,他還是聽到牠和平常一樣向他打招呼;瞬間不曉得要怎麼辦的他頓時失控;他用力地抓起牠往院子門口一丟,這時候剛好有部車快速地橫越門前那條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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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過了好一段心神不寧的日子。為了逃避罪惡感,他積極參加各社團舉辦的活動,也開始接近女孩子,他想過大家所謂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放走之前的自己,然後忘掉過去。事情一多,人一忙,似乎就沒有餘裕去想那麼多了。但他經常會在一個人的夜裡想起三花貓,害怕在空無一人的窗外突然看到熟悉的毛皮與那雙眼睛;但他總是試著鎮定的告訴自己:牠已經死了,那時我只是太害怕了而已;牠會也會原諒我的。畢竟我們一起「相處」過那麼多下午…但無論如何安慰自己 ,他經常在風吹動宿舍窗玻璃時驚恐地扭頭去看,然後發現什麼都沒有。
因為辦活動的關係,他和班上的一位女孩走得很近;他相當喜歡她,喜歡在大夥兒一起準備活動時,偷看趴在地上聚精會神地畫海報的她,她精緻的臉、染成褐色的頭髮垂在胸前覆蓋著小小的胸部。他把她當成一個高高在上的目標來追求著,渴望著她的允諾與注重;追求的過程耗費他不少精神,卻正好令想逃避什麼的他感到安心。何況他是真的渴望並需要她,無論是生理或心理上。晚上他一個人待在宿舍的時候,如果想到貓,他會連忙讓自己想起她,一邊手淫。
期中考完的某一天晚上,他約她出來逛街吃飯,然後在刻意營造好的氣氛下準備向她告白。他看著她,準備說出那些在心裡演練好的台詞。嘿,我有話要跟妳說。他告訴她。
她小小的腦袋仰起,靈活雙眼凝視他,他感到一陣緊張—
這時候他卻聽到了個熟悉的聲音;中性的,圓滑卻夾著尖利碎片的聲音。他愣住了。
「你並不是真的喜歡她喔,你只是想藉此忘了我而已。」
「可是我還沒有真正離開這個世界。我不怪你,朋友。只是覺得你很可憐;你還沒找到真正的自己。你懷疑著現在這個自己相信的事物,在任何狀況下,就像你想把我趕走的那時候。」
「你現在的生活連你自己都隱約覺得不安,對不對?你只是想讓自己忘記你對我做的事情。不要為了這樣而活吧。看來你受的傷,比死去的我受到的還要重。再這樣下去你的臉會真的消失喔。」
「你又回到我們認識之前的樣子了,空的。」
「閉嘴。」他大聲說道,女孩一臉愕然地看著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他也愣住了,過了一兩秒後他掉頭,開始頭也不回地奔跑。
他一路跑著、跑著,跑到一處不知名的小巷。他頹然靠在巷子牆上喘著氣。突然,一隻貓出現在他眼前;一隻有著三種顏色的小貓。
他用力扼住貓的脖子,不管牠的掙扎,把牠往牆上撞去。撞了又撞,撞了又撞。暗紅血漬隨著他的手掌流到手肘。
這時候他突然感到一陣空白;一陣令人放心舒適的、彷彿永遠不必再擔心什麼的空白。在這空白當中不必擔心被否定被丟棄,不必擔心自己發瘋與否;自己在這樣的空白中以空白的形式融於期間,卻堅定地存在著,比任何時候都堅定地存在著。
他扔掉貓屍癱坐在地上。頭腦好像輕盈了一些。
「你這樣並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喔。」牠的語氣溫和卻咄咄逼人。
「我知道。」他說,然後笑了。「我這麼做也和你無關。」
※
他開始想盡辦法屠殺一隻又一隻的貓。在屠殺的過程他都能享受到那種空白的快感;某種近似於嗑藥的效果。而且,他發現每一個這樣做之後的自己都較之前更為嶄新而輕鬆;這樣的動作似乎每次都能為他帶來或多或少的遺忘。對於過去。那些努力讀書、用盡全力奔跑追逐,現在看來卻毫無意義的過去。一件件地忘記。
做這件事能讓我感到輕鬆。重新做真正的自己,一定就是這樣的感覺。你老是告訴我要這麼做。我不認為你真的不怪我。你這傢伙其實也很虛偽。他不屑地想。
他就這樣深深地陷進去,偶而還會聽到牠的聲音;但牠卻不再說什麼了,只是偶而會發出輕輕的笑聲—裡面的情感他不能也不想去理解—像是碎裂一地的玻璃不再具任何意義。這使他感到得意。你究竟存不存在我不在乎。究竟是一隻會說話的貓還是我大腦自己分裂出的幻象(精神分裂?)我也不在乎。總有一天你會和其他那些事一樣消失離我而去。
然而他的行為逐漸引起他人的注意。秋天剛開學後的某一天,他被舉發了。
「貓遭虐死 疑◎大醫學系高材生所為」
W大醫學院校區附近日前屢次傳出貓咪遭虐死,經過愛貓網友合力蒐集調查認養資訊,查出兇手很有可能是目前就讀W大醫學系二年級的陳姓男學生。陳生曾透過BBS站台認養五隻貓,目前有三隻被發現死於路邊,且身上有遭虐待痕跡,另外兩隻則下落不明。目前W大校方已正式約談陳生,W市動檢所及警方也介入調查。
W市動物檢疫所長李○○表示,目前已針對所有網友提供的物證和人證進行調查,調查結果大概在兩週之內會出爐,如果陳同學真的是虐貓兇手,除了要背最高100萬以下的罰鍰、五年之內再犯或是情節重大則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等刑責外,還得面臨校規處分。
他感到害怕;面對學校的約談及警方的偵訊,他否認自己做的事情。
我只是領養了牠們之後又把牠們放生。他說。但大家都不相信。過去的朋友在網路上爆他的料,家人害怕面對鄰居的探問;大家都突然一致恍然大悟地說,這個傢伙果然有問題。大家都不相信他,他自己也不相信。
「為什麼呢,這不是你為了自己而做的事嗎,這些行為這些傑作,屬於真正的你不是嗎?為什麼又和他們否認這一切?」
為什麼?
他反覆地問著自己這個問題,試著思考遇到貓之前和之後發生的所有事,但這時候他的記憶已在之前的屠殺中所剩無幾了,而且還在隨著他每一次對家人、對校方及對所有人的辯解漸漸流失。他發現這樣失去控制的情形後一度感到恐慌,但他任何試圖挽回的行為都無能為力;像是被野獸緊緊攫住的人所做的最後掙扎般。於是他的自問逐漸化為一再重複卻越來越小聲的喃喃自語。
※
他被迫接受心理輔導。
之前的新聞一播出,馬上在各大學BBS、動物保護團體網站引起熱烈的討論串,高學歷的變態犯罪成了引人注目的好話題。而現在,有網友提供了決定性的證據,他對自己的行為已不能再做任何辯解。校方在各界壓力之下,急忙召開獎懲委員會討論如何處分的事宜,並找人替他輔導。
但這時候的他已再也無法思考任何東西;關於即將面臨的制裁、關於懊悔、關於自己。一切都消失得差不多了。
腦海裡只剩下那個聲音,此刻又出現了,正得意地笑著。
這些對你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你就要不存在了,永遠不,雖然你曾經努力讓自己存在過,但你失敗了。你知道靈魂這種事,一旦消失就很難再找回來了嗎?
「你究竟是誰?究竟是貓的鬼魂或是我的分裂人格,還是凌駕於一切之上並控制著我們的什麼東西呢…」
漸趨微弱。
你問我啊,我住在大家的心裡,玩弄著人們最脆弱的部分,那些因為恐懼而被深深壓抑的、不堪想到的過去現在及未來…因此你可以說我是你,或那隻貓,或是那個什麼東西。
(漸趨微弱。)
你還有問題嗎?
「…」
還有問題嗎…
…
..
。
(笑聲。)
「同學?同學你有在聽嗎?」
他的心理醫師看到他一臉迷茫,對於任何問題及試圖開啟的談話都沒有回應。一開始似乎是這樣,但當這位心理醫師開始質疑他到底是真的沒聽到還是在裝傻,並準備採取下一個行動時,他似乎開始有了一點反應;他原本空洞的眼裡漸漸出現了另一種眼神,興奮而得意的眼神。如此的眼神逐漸蔓延,擴大再擴大蔓延到周圍的空氣之中。
而那雙瞳孔卻煞地縮小。
「喵。」從他嘴裡發出這樣的聲音。
評審評語
故事相當完整,描寫一個人內心的種種想法極為流暢,也為心靈狀態扭曲的主角殺貓找了一個很成功的理由。文中立意明確,但太多的說教削弱了作品的感染力,建議作者刪去那些看似哲理的思索,讓故事自行驅動即可。作者將自身作為醫學院生的焦慮感,與新聞報導作媒合,技巧高明,也讓故事顯得不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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